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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落叶4(1)
他很想找机会悄悄谢谢贝茜,可她的若无其事让他不知所措,道谢反而小题大做似的。他本想等毕业的时候借机送她点纪念品,或者一张小卡片也好,但还是彻底地失望了。最后一年,发生巨大的意外,贝茜在那个秋天的深夜,被混进校园的流氓强暴,她不堪侮辱和议论,很快申请办理退学。五年了,他忘不掉落叶在她身下碎裂的声音,她的挣扎和喊叫,流氓的低吼和殴打。他在那里,他看到了,他不是故意离开的,他不知道是她,可有什么分别呢?他是胆小鬼,他逃离了。他无数次尝试遗忘,情景只是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梦魇一般……烟蒂烧到他的手指,他猛然抽搐,烟蒂落在地板上,风猛烈起来,月光跌落成无数银色的碎片。他把贝茜的名片紧紧贴在脸上,心头的伤疤再次裂开,流出新鲜温热的血,枯叶在夜风中飘落,他的世界无声地崩溃。 将近清晨时分,他才悄悄回到卧室,在琳的身边躺下,疲惫地睡了一个钟头。睁开眼睛,恍如隔世,挣扎着无力的身体起来上班,为了保持清醒,他走进洗手间,把脸深深埋进冷水中,抬起头时,看到镜中自己冷漠空洞的脸。他在光滑的下巴上涂满厚厚的剃须膏。刀片和皮肤接触时引起的疼痛使他精神焕发,尖锐的身体刺激,暂时的兴奋剂,灵魂依然麻木。他象一台工作机器,充足了电,重新组装修整,准备再次无休止地高速运转。他并不感觉有趣,但他要让别人看到他在忙碌、在兴奋。他靠摧毁别人的自信来维持自尊,还能坚持多久,他不知道。 没有吃早餐,他在办公室里冲了双份雀巢,滚烫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直抵心肺。琳素来拒绝速溶咖啡,她认为速溶饮料是对品位的妥协,这是可笑的,她不明白一些来自身体的迫切需要如果能够及时得到满足,远比慢吞吞地制造所谓的品位来得彻底、来得痛快。只有天性乐观的人才真正喜欢悲剧。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打开电脑,开始阅读新邮件。网站的BULK MAIL每天都有,不用浪费时间,随手删除;中东的客户出尔反尔,签下的合同又要讨价还价,工厂已经开工,包装好的货物临时发给谁?商业道德都是自欺欺人,市场好时,抓着合同嚣叫着信用和诚意,一旦市场不景气,龙飞凤舞签上大名的破纸随时可以用于洗手间应急;来历不明的询盘邮件十有九虚,多半探完价格就石沉大海,虽然如此,也总是有求必复,明知故犯。自家经营的小公司,任何希望都不轻易放弃,侥幸心理出奇地顽强。他思考着,把要点迅速记在便签上,交给秘书,让她完成具体的答复。头疼的事情得亲自处理,荷兰的一家公司收到上个月发运的货物,如今抱怨质量问题,要求索赔。货款至今未入户头。他把负责出货的职员叫进来问话,才知道没有采用信用证付款,负责职员说事先已经征得他的同意,他倒是不记得了,劈头盖脸把对方训了一顿。自是不必告诉琳的父亲,懒得听他唠唠叨叨,哪有完全保险的生意。他好言好语回复客户,要求尽量减少索赔金额,答应折价向它销售货物,条件是尽快付清货款。回头联系工厂,当然得把客户的索赔要求转移给生产厂家,一番称兄道弟、唇枪舌站之后,才商定在与工厂的下批新定单中扣除索赔金额。趁热打铁,时间一长,免不了装糊涂,立刻准备好相关的书面协议,让秘书传真出去之后才松下一口气。电话不断,他的脑袋一刻不停地运转,轰隆隆地响。拉开百叶窗帘,阳光倾泻进来,他有片刻的眩晕,这是在28层写字楼上,外面高楼林立,挤满和他一样拼命工作的可怜虫,骂着别人或者被别人骂,承受压力或者施加压力,赚钱或者亏损,生活疯狂可笑。日子只是一张张翻过的日历,不断重复的简单动作,可时间在流逝,一去不复返。 耐着性子和生意上的朋友们吃完午饭,他径直去了公司附近的咖啡馆。坐在上回靠窗的位置上,望着贝茜走过的路。他心不在焉,不想继续工作。一根烟的时间,喝完蓝山,贝茜没有出现。他决意找到她,拨打着名片上的手机,因为紧张,第三次才拨对完整的号码。“喂?”贝茜周围一片忙乱,电话、传真、人声,他估计她正忙得人仰马翻,原本想好的罗嗦的寒暄显然不合适,他支吾着,有些后悔自己的冒昧。贝茜听出他的声音:“老同学,我现在忙疯了。晚上一起吃饭再聊好不好?”他掩饰着兴奋答应下来,几乎欣喜若狂了。 毕业后有过许多次同学聚会,贝茜从不参加。传闻她退学不久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在深圳工作,跟一个美国人一起生活。大家依然对她充满好奇,那次可怕的意外使她成为异常敏感的话题,事实上,这么多年,谁都不刻意寻找她。她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和大家的生活始终保持着距离。他怀疑她从不曾收到任何聚会通知。很多时候,她不令旁人愉快,因为她的若即若离、她的特立独行,她参加聚会与否本是无所谓的,大家只是喜欢谈论她,好象谈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甚至她不在场的时候,这样的谈论才更自在。有一个问题,许多人感到疑惑,就是贝茜为什么深夜里还在校园的偏僻角落游荡,使暴徒有机可乘。她被残忍地殴打,失去知觉,清晨的时候有人发现她躺在图书馆后面的草丛中,伤痕累累。他回避类似的猜测,对这个问题热心的人,在他看来,口气里总暗含轻视。深夜在校园里做什么是贝茜的自由。她受到的伤害烙在心底,一辈子摆脱不掉。他厌恶这些冷言冷语,虚假的同情。他害怕任何跟那次意外有关的线索,他的立场和别人已经不一样,象个旁观者一样无动于衷,他做不到,他的懦弱使他成为一个罪人,和直接施暴的流氓一样应该受到惩罚,如果他有勇气制止,悲剧也许能够避免,可他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时间的流逝减轻不了他的罪恶感,回忆在抽打他,越是逃避越遁入痛苦的深谷。贝茜的再次出现给他安慰,好象带来了出路,让他从隐藏的角落里走出来,他希望接近她,希望有所补偿。虽然他不能想象如果贝茜知道真相,会如何反应,只要见到她,知道她如何生活,他就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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