檞寄生(2)(1)
【三】我想你,已经到泛滥的极限即使在你身边,我依然想着你搁浅的鲸豚想游回大海,我想你那么亲爱的你你想什么?这是第三根菸上的字。我卡在这里不上不下的,似乎也是另一种型式的搁浅。还得在这辆火车上好几个钟头,该想些东西来打发时间。我该想些什么?跳车后应以多快速度奔跑的这类无聊事情,我可不想再多想。那么核四该不该兴建的问题呢?这种伟大的政治问题,就像是森林里的大黑熊,如果不小心碰到时,就好的办法就是装死。装死其实很好用,例如2000年总统大选时,别人问我投票给谁,我就会死给他看。从第一根菸开始,我总是专注地阅读上面的文字,然后失神。荃曾经告诉我,当我沈思时,有时看起来很忧郁。“可不可以多想点快乐的事情呢?”荃的语气有些不舍。‘我不知道什么样的事情想起来会比较快乐。’“那么……”荃低下头轻声说:“想我时会快乐吗?”‘嗯。’我笑了笑:‘可是你现在就在我身边,我不用想你啊。’荃也笑了。眼睛闪啊闪的,好像星星。还是想点别的吧。荃是多么地希望我快乐。可是在这列拥挤的火车上,我实在很难想些快乐的事。自从来台北工作后,脑袋里想的都是工作上会碰到的工程问题,很烦。每天接触一大堆方程式和数字,我又开始怀念中国字了。当初正是因为怀念中国字,所以误打误撞地写了几篇三流的爱情小说。掐指一算,已经快一年没写东西了。倒不如以火车为背景,再来构思一个故事吧。故事中的男女主角要命运似地在火车上初次邂逅,然后相爱,是爱到死去活来那种。可是后来发现彼此竟然是同父异母失散多年的兄妹,痛苦之余决定再同坐一次火车,并在火车上放置定时炸弹,打算轰轰烈烈地殉情。炸弹引爆前十秒,火车在平交道撞上一辆黑色宾士轿车,车内坐的是某位大官(可选择当时民意调查满意度最低的官员)。谁知道他们坐在第一节车厢,当火车和轿车相撞的瞬间,他们被弹出火车外,在空中三滚翻后掉入附近的溪流,于是没死。那位大官比较倒楣,先被撞死,再被炸死。本来应该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但由于那位大官和总统对于核四兴建的问题常常吵架,于是总统特赦他们。男主角的八字较差,掉入溪流时撞到头部导致失去记忆,女主角天天到医院照顾他,结果爱上了医院的男医师。男主角恢复记忆后,感慨人世间的无常,于是开始写小说,最后成了畅销作家。真是完美的故事啊,我在心里赞叹着。这部小说应该可以打破爱情小说中死亡人数的最高纪录。也许这部小说会成为畅销小说,然后我就变成名利双收的畅销作家。那我就不必每天在电脑前演算台北发生一百年频率洪水时,堤防、抽水站和排水系统的设计标准。也不必在台风天里留意基隆河的警戒水位,或在翡翠水库紧急待命。搞不好还可以在电视上主持节目,教导观众什么是恋爱什么是智慧。或是谈论一些婚外情、同性恋、未婚生子、不伦之恋的劲爆话题。然后会有人找我拍广告,“我就是用这种洗发精洗头,愈洗愈有灵感。”想到这里,我咧开嘴角,吃吃地笑了起来。“妈…那个人到底在干什么?”抓住妈妈衣角的小男孩,终于忍不住仰起头轻声地问他妈妈。我转过头,看见小男孩的右手正指着我。我对着他笑一笑。“叔叔在想事情。这样问是很没礼貌的哦。”小男孩的妈妈带着歉意的微笑,朝我点点头。是个年轻的妈妈,看起来年纪和我差不多,所以被叫叔叔我也只好认了。我打量着他,是个容易让人想疼爱的小男孩,而且我很羡慕他的好奇心。从小我就不是个好奇宝宝,所以不会问老师或父母:“饭明明是白色的,为什么大便会是黄色的?”之类的问题。我总觉得所有问题的答案,就像伸手跟父母要钱买糖果会挨巴掌;而要钱买书或原子笔他们就会爽快地答应还会问你够不够那样地单纯。单纯到不允许你产生怀疑。这也许是因为小学时看到同学问老师:“太阳为什么会从东边出来?”,结果被老师骂说:“太阳当然从东边出来,难道从你屁股出来?”从此之后,我便把“太阳从东边出来”当做是不容挑战的真理。长大后回想,猜测应该是老师那天心情不好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