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任何小说,无论长篇短篇,都有一个固定的习惯 --一定要先决定篇名,才能写下小说内文的第一个字。如果篇名未定,即使累积再多的写作欲望,也无法动笔。就像需要导火线才能引爆的炸药一样,我需要篇名来引爆我的写作。写完《爱尔兰咖啡》后,我拿到了博士学位。虽然还是留在学校工作,但生活的重心开始转移。而写作的念头,偶尔会像白云,在脑中打转,忽聚忽散。当它们似乎凝聚成云海时,我伸手一抓,只留下满手沁凉,没捕捉到任何文字。直到去年和大学同学一起去爬山,脑中的云才有办法化为纸上的字。当时我们看见一棵高约七公尺的树,树枝上长着鸟巢似的东西。我大学同学的波兰老婆突然很兴奋,然后拉着她老公躲在旁边亲亲。我瞄到了。‘What's that?’我问。“Come on, man…… That's a kiss. OK?”她说。我指着那团鸟巢,再问一次:‘What's that?’“Oh……That's a mistletoe.”‘Chinese name?’她摇摇头,说回家后再告诉我。于是她开始说起关于檞寄生的传说,还有檞寄生对她们西方人的意义,又说她以前只在耶诞树上看到檞寄生,从未在野外看过。我注意到她说话的同时,嘴角始终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而且深情地望着她老公。“我现在好幸福喔!而且也将一直幸福下去。”她的结论是这样,然后又吻了她的老公。在我脑中漂浮的云海瞬间凝固,沈淀于心底。几天后,我收到E-mail,她写的是:“檞寄生”。我决定要以檞寄生为火苗,燃烧我心中累积的写作柴薪。我开始收集关于檞寄生或是mistletoe的资料,我发觉到,对于mistletoe而言,竟有“檞寄生”和“槲寄生”两种解释。“檞”和“槲”是两种不同的植物,而且也更有象征的意义。那么“檞寄生”和“槲寄生”应该也是不同的植物吧?我就教于身边略懂植物的人,并持续翻阅书籍和辞典。也许两者通用,但比较可能的情况是有一种误用。但到底是哪种误用,我并不清楚。又想起我大学同学的波兰老婆,还有她寄来的信。她说她是由英汉字典中查出檞寄生。她来自波兰农村,一个人嫁到台湾,应该是个勇敢的人。我以前的英文老师说,勇敢的人特别会查英汉字典。所以我决定尊重这勇敢的波兰女孩,毕竟是她提供我创作的火苗。在敲下《檞寄生》这篇小说的第一个字时,我突然想到:槲寄生槲寄生,胡寄生?又何必要寄生呢?檞寄生檞寄生,谢寄生?懂得感谢被寄生的植物,应该是对的吧。于是我放任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完成12万字的旅行。在《檞寄生》出版成书籍前,我已在网路上完成《檞寄生》的连载。从连载的过程到出书后这段时间,不断有热心而认真的读者询问:为什么是“檞寄生”,而不是“槲寄生”?身为这篇小说的作者,因为不能提供读者完整的答案,我觉得汗颜。只怪我唸的是水利工程,并不熟悉植物学。我只能安慰自己,同时也希望读者理解, 这是一篇小说,而不是植物百科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