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一群人(3) 市场体制下的青年成为了市场运作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劳动力),唯求效率的紧张工作几乎吸干了青年的正常体力,人完全垮了,从而进入一个被物化之后的非我的“耗尽”(Burnout)状态。这种耗尽状态体现的是自我身心肢解式的彻底零散化,在这种状态里,人体验的不是完整的世界和自我,相反,体验的是一个变了形的虚拟化的外部世界,和一个类似“吸毒”一般虚幻旅行的“非我”。在这样的时代中,人没有了自己的存在,人是一个已经非中心化了的主体:无法感知自己与现实的切实联系,无法将此刻同历史乃至未来相依存,无法使自己统一起来,人生意识与历史意识齐齐失落,只剩下一个没有中心的自我,一个没有任何身份的自我。 主体性的丧失和零碎化使得天灰屡屡认不出镜中的自我,自我无法定位的痛苦使天灰的精神一直徘徊在崩溃的边缘。为了摆脱痛苦,天灰不得不随同社会上“自我放逐”的小青年穷凶极欲地追求官能的刺激,寻求无理性的物质享受与喘不过气来的肆情狂欢。但那只是一种类似于手淫的过程:极端的官能刺激产生出了虚脱的超常快感,然而在高潮之后的乏力、疲软、身心倦惫造就了另一种深层次的空虚、恐惧和悔恨感,和从心底涌起的强烈的自我憎恶──自己觉得活得不像个人样。于是,在失落了精神归属之后,自我麻痹便成了必不可少的继续生存的手段。当天灰感受到来自心底些许良知的颤抖时,便“从地上爬起来,又站到镜子前。我对自己说:嘿嘿,我今天泡了个妞,她在我面前脱衣服,还有个妞在我床上睡觉,我弄她都不反抗,嘿嘿,我多厉害,多伟大,我谁也不在乎,谁也不想!我快乐着呢,快乐!快乐!快乐!”以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暂时掩盖自身精神的日渐萎缩(“没有思想的日子总是快活异常”)。但这种麻痹作用只能是短暂一时的,对自我的强烈厌恶与憎恨就曾使天灰多次产生过弃生的念头。 一个不健全的灵魂根本无法滋生出饱满向上的人生意识,我们可以通过对当代天灰式青年的性爱观的细致考察来进一步探究其人生意识的病态。韩少功先生在其美文《性而上的迷失》中曾总结道:“人既不可能完全神化,也不可能完全兽化,只能在灵肉两极之间的巨大张力中燃烧和舞蹈。‘人性趋上’的时风,经常会造就一些事业成功道德苛严的君子淑女;‘人性趋下’的时风,则会播种众多百无聊赖极欲穷欢的浪子荡妇。”7如今这个时代可能正是属于“人性趋下”,性与爱、肉欲与情感已经不再有任何道德上伦理上的关联,性差不多已经像纸币一样严重地通货膨胀,变得如同可口可乐般廉价和畅销,青年们在所谓的“性解放”的大旗下尽情地透支欲望,消费性趣。对于天灰这样的“网民”而言,泡女人和泡网可以算是体力“耗尽”后的剩余精力的主要倾泻手段。但是当所有的刺激欲望的方式,比如看网上“美女图”、看“毛片”、多人做爱等,都体验尽之后,这种纵欲式的狂欢节目也就越来越变成一种无聊的麻痹的机械运动,渐渐无任何神秘感、新鲜感与刺激感可言。于是,在世纪末的今天,吸毒、同性恋、虐恋、人妖等“新节目”的大张旗鼓、大行其道,足以证明这场疯狂的纵欲节目正在走向自身的尽头,走向崩溃和毁亡的边缘,意味着这个世界爱的盛夏一晃而过,冬天正在降临。已经有预言家声言,人类“自戕”的那一天已经为时不远,末日审判大典的彩排仪式正在上演中…… V在道德标准、伦理体系和社会理想的三重断裂下,当代青年的历史意识也已经被悬空搁置。面对仍是一个“问号”的历史,一片陌生虚无的未来,青年们只感到茫然与无所适从。这也许就是拉康所指出的“符号链条的断裂”,即使像天灰这样的知识青年,也根本无法从支离破碎的时代幕布中清醒准确地为自己在历史中定位。当一个人从其历史文化传统的依附中抛置出来,无所依归的时候,正如弗罗姆所说,“他也就失去他生活的意义,其结果是,他对自己和对生活的目的感到怀疑。……一种他个人无价值和无可救药的感觉压倒了他。天堂永远地失去了,个人孤独地面对这个世界--像一个陌生人投入一个无边无际而危险的世界。 新的自由带来不安、无权力、怀疑、孤独及焦虑的感觉。如果个人想要成功地发生作用,就必须缓和这种感觉。”8眼前的这个世界对于当代青年而言,既熟悉又陌生,没有意义也没有规则,没有过去亦没有来世,“我们只有现在,就在这里舞蹈”(蔡翔语)。 如同其他“新写实”小说一样,《活得像个人样》同样拒斥着所谓的“终极真理”。但难能可贵的是,在消解了宏大叙事后,小说作者并没有像大多数的“新写实”作家那样极力对世俗殷勤献媚,近乎无耻地表示出对鄙俗的认同,竭力为以玩世不恭式的“大彻大悟”来为“游戏人生”这种“自我放逐型”的人生观寻求合法性资源。在《活得像个人样》作者的笔下,主角天灰在社会的肮脏旋涡中不断地挣扎,不断地对自己的灵魂进行着严酷的拷问:我活得哪里像个人样?! 在小说中,天灰是属于“身不由己型”,而他身边的两个女性青年──勾子与碎碎则分别属于“自我放逐型”和“坚持理想型”(应该称“未受污染型”更为妥切)。9天灰既不像勾子那样彻底地“游戏人生”,“潇洒走一回”;也无法回归到碎碎那样的纯洁状态,因此天灰这样的在夹层中身不由己的青年就注定要承受双重的内心焦灼,在“人”与“非人”间、灵与肉之间艰难地浮沉挣扎。一开始天灰与以“傍大款”生活的勾子是很合拍的,共同享乐狂欢,一起透支人生,但当所有“节目”过后,天灰便会涌起莫名的失落感,他发现了隐藏在年轻的躯体之后的精神早衰。与勾子相比,天灰到底是受过高等教育,要有知识有思想得多,血液内还是不自觉地略微流有知识贵族“导师”的细胞。所以当勾子不断要求重复这些狂欢“节目”时,倦惫了的天灰终于感到按奈不住,本能地以“导师”的身份向更为堕落的勾子当头喝斥:“就是可怜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可怜到家了!真悲哀啊,这么年轻,就这么糟蹋自己。你还有个人样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