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一群人(4) 结果已经根本地丧失自省意识的勾子“很吃惊的看着我,睁大眼睛伸手摸摸我的额头,问道:‘你没有发烧吧?我怎么没有人样了?我活的滋润着呢,倒是你,孤魂野鬼一样,一点人样都没有。’”“导师”身份的最终失落,天灰除了要承受一种“失语”的痛苦,更是有一种被抛弃在“此岸”与“彼岸”间不着边际的“失重”的压力。最后的“精神的家园”已然遭到灭顶摧毁,方向感与归属感一并彻底遗落。 而对于碎碎,天灰总是小心翼翼地躲避着。由于偶然地一次借着酒劲“一昏头上去来个英雄救美”,天灰意外地赢得女孩子碎碎的芳心(“说句实在话,我不是那种英雄人物,只不过干了件人事而已”)。但当他面对一位真正纯洁美丽的姑娘时,内心的恐惧与良知交杂,让他无论如何也“潇洒”不起来。“几次忍不住差点做了她”,但终究“生活里就只有这一点美好的了,我怎么能破坏呢?” 面对碎碎,天灰的罪恶感、渺小感与自卑感无处躲藏,镜子可以砸碎,但是活人却无法根本地回避。无数次“我回想一些不堪的往事,打定主意不能让这朵鲜花插在我这堆狗粪上。”然而碎碎却是深深爱着她心目中“老实守本份”的“英雄天灰”,她反复问天灰如何才能赢得他的爱。天灰只得欲言又止:“我真想告诉她你他妈的别那么优雅那么优越那么优秀就行!你也受受苦,犯犯错,把自己整得一塌糊涂,满心伤痕累累活着就是苟延残喘行尸走肉就行。你也糟践糟践自己来个英勇献身,你也知道混在这社会里又想混出个模样是他妈的多么地不容易! 你就不会用那些道德良心风度气质什么的鬼东西来教训我,咱们才能真正坐到一起好好地说说心里话。”在这样一个信仰“真空”的时代里,在“自我放逐”、“游戏人生”大行其道的“人性趋下”的时风下,在虚无主义、极端主义的放浪空气的压抑中,天灰无法彻底改变自己,鼓起勇气去接受美好。最终天灰只能违心又自私地对碎碎说道:“纯洁也是一种贫乏。” 这样破碎的灵魂“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注定得要承受无穷无尽的痛苦煎熬,注定将成为一个“时代的弃儿”,注定会是一名悲剧性的人物。对比勾子,天灰还不够“洒脱”,浑不像个“人样”;而面对碎碎,天灰又无法“潇洒”,更是觉得一点人样没有。长期处在夹缝中无地彷徨的天灰终于发出了我们这一群“身不由己型”青年的绝望的嘶叫:“我真恨不得就这样死了得了,为什么上帝给了我卑鄙的灵魂又给了我高尚的思想。我他妈的痛苦啊!”当最后象征纯洁与美好的碎碎在天灰──或者说在“人性趋下”的时风──的压制与逼迫下,也终于“大彻大悟”重新“做人”时,饱受精神折磨、压制和摧残的天灰踽踽走在“阳光和阴影的街上”,一个年轻的生命在“燃烧又熄灭”着…… 三 对痞子文化的无力抵抗 进入九十年代,一股文化暗流正在从底层包围精英,传统的话语体系逐渐遭到解构与颠覆,以往带有明确贬义的骂人字眼“痞子”现在也竟然成为一种“文化”登堂入室。而且随着以市场为中心的消费社会的形成,以及文艺界、影视圈的推波助澜,这种“痞子文化”竟是愈演愈烈,大有取代精英文化而成为社会的主流文化之势。甚至连方兴未艾的以“数字化生存”为特征的网络社会中如今也流行起了一种“痞子逻辑”──“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诗人北岛的名句竟被反话正说)! 记得许纪霖先生曾经指出,这种“痞子文化”在中国其实也算是历史悠久,源远流长。中国文化的多元成份里头始终有一种破坏力极强的痞子文化,它往往寄生于无正当职业的游士、游民和流氓无产者中间。在一个社会秩序比较整合,主流文化仍然具有充足的合法性资源时,痞子文化只能作为一种隐而不显的边缘性亚文化而存在。而一旦礼崩乐坏,天下大乱,整个社会处于道德转型期时,痞子文化就会借助一定的社会边缘群体和知识阶层中价值迷失状态而浮上表面,甚至泛滥成灾。 而九十年代的中国正是处于那样一个社会转型期,既有的道德伦理体系已经分崩离析。整个社会随着市场经济的启动,世俗化不断加剧,商品大潮开始冲击着世人的潜伏欲望。人们争先恐后地从体制内部跳出来“下海”冲浪。不知哪位“泳坛高人”为后来者总结出一条下海经验:要具有“四气”──才气、勇气、霸气和匪气。后三“气”综合起来,简而言之便是一个词──“痞子气”!也就是说,在必要的才识之外,下海者还必须要修炼得一手过硬的痞子气护身,否则必将死于海中,尸骨无收。此言不知吓退过多少跃跃欲试的知识分子,却也同时激励了大量的无产者与小青年拼命修炼“痞子气”,踊跃争当“痞子王”。当种种政治乌托邦、道德理想主义在人间播种下始料不及的罪恶以后,信仰上的虚无主义与拜金主义开始在青年一代中蔓延。我们看到,在这样一个的意义“退场”,价值“缺席”的社会中,痞子文化果然开始“崭露头角”,四处播种,尤其在青年群体中广为扎根。配合着从西边席卷而来的“后现代”浪潮,新痞子们堂而皇之地打出了其闪亮的旗号:“怎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