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一群人(5) 名既正,言就顺,有哲学大师费耶阿本德老人家在背后撑腰,于是各类痞子小说、痞子歌曲、痞子电影等一时大肆泛滥,成为了俗世中的时尚,其中诸如“玩的就是心跳”“让我一次爱个够”“过把瘾就死”“潇洒走一回”“我是流氓我怕谁”“千万别把我当人”等词句很快便成为了青年们口中的流行语。而人的内在良心也便在这一片野蛮的口号声中渐渐地退隐消逝,不再有内心的深度指向。无数的当代青年已经丧失深度感,完全地“平面化”,蜕变成马尔库塞笔下的“单向度的人”,弗罗姆笔下的受“匿名的权威”统治着的“时尚的奴隶”。 在精神的荒原上,四处游荡着虚无主义与无政府主义的幽灵,灵魂失去了栖居与依归之所,极端的后现代主义随同痞子文化一道,趁机侵入青年们的血液与骨髓,肆意腐蚀着一颗颗彷徨无助的心灵。痞子文化的流行,反映了中国文化意识在向上突破受阻后,寻找向下突破的方向,而这一方向意味着精神上的自暴自弃与行为上的不负责任。在这样“以痞为正”、“以痞为荣”、“以痞为美”的痞子文化的空气下,人的正常审美能力与道德良知均受到了严重的强制性扭曲和压抑。青年们纷纷“自我放逐”,以无道德为道德,以无秩序为秩序,以无规则为规则地为所欲为,穷凶极欲地追求着潇洒刺激,和官能上的即时满足。当代青年的精神素质总体上已是诚如一些评论家所指责的那样:“愚昧有知”+“天真无耻”!面对久居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能够坦然直面无耻的天灰,碎碎的问语振聋发聩:“坦率真诚的流氓就不是流氓了吗?”无节制的狂热放纵最终导致青年一代的精神早衰与灵魂的破碎。而空白的思想、无力的勇气又注定最终无法将心灵的碎片重新聚合起来。这样,当代的青年们就走到了一个远离优美,生命意义匮乏的“空白荒地的边缘”(丹尼尔·贝尔语)。 然而,正如上文所述,天灰是属于第三类“身不由己型”青年,他在随波逐流追逐着放荡的游戏生活时,又时时会受到还不曾彻底泯灭的心底良知的自我拷问。渲泄后的匮乏与悔恨、“耗尽”后的无助与迷茫,天灰在“精神桎梏”长期挣扎中忽有一日发现在自己表面“潇洒不羁”的背后,“我其实原来是一个很害羞,很内向,很传统的人。”(外痞内正)于是,一旦从混沌的放纵状态中惊醒之后,这样一个问题便马上浮上他的心头:“中国人到底怎么了?好男孩比着堕落粗俗,好女孩抢着出国漂洋。就跟一群没头苍蝇闻哪里臭就往哪里挤一样。”可惜的是,在这样一个时代里,清醒的反而是不合世的,后现代的气息已经压迫得天灰等青年无法持续坚持深刻的反思(“我这时觉得当流氓也不是坏事,毕竟有冲动和激情;当他妈的好人就麻木得连激素都不分泌了”),况且是在所有伦理体系、道德价值资源统统“缺席”的情形下。 唯一不容再有意忽视与否认的事实是,痞子文化已经逼迫许许多多像天灰这样的青年沉沦,正如天灰自己所言,“它已经一口把我吞没,又要吃下多少热血青年?”一旦当代青年最终无法幸免地被完全“痞子”化后,那么不远的二十一世纪之中国又将是一幅怎样的图景呢?恐怕真要如顾炎武所云:“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了! 结语 我们走向哪里 记得当年杜亚泉在《东方杂志》(1918年4月)上发表的一篇题为《迷乱之现代人心》文章中叹曰:“吾人之精神的生活,既无所凭依,仅余此块然之躯体,蠢然之生命,以求物资的生活,故除竞争权利,寻求奢侈以外无复有生活的意义。”11谁料想八十年后的一群现代中国青年又一次地遭遇“精神迷失”(张灏语),而这次的“意义危机”比起“五四”时期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这一群人,欲呐喊又无力,欲彷徨却无地。“我们付出着索取着热闹了一场终究还是一无所有。只是青春挥霍一空,生命过早衰竭,爱情日渐荒芜。”我真不知道,我们将“在阳光和阴影的街上”走向哪里?虽然《活得像个人样》最终“向下”走到了一个绝望的尽头,提供了我们一个很是晦暗的参照和暗示,但是透过其写实的笔端,在时代旋涡中的我们这一群青年的生活状况、精神状态以及心理处境却已经深刻地揭示于世人与后人面前。这是一部含泪带血的真正的“活的文本”!“匮乏的时代,无力的言辞”,当我即将在计算机前敲完这篇文章时,口中忽然又喃喃地涌出郜元宝先生的那句名言。又快接近“耗尽”状态的我,在无力地倒下入睡前,仔细看了看镜子里的面孔,“我们这一群人,如何才能‘活’得像个人样?”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于沪南天骄创作室 题注: 知识界常常喜欢用“一代人”来作为研究和分析对象,而其实我原意也打算用“代”的,按照习惯算法将我们这一代七十年代出生,九十年代在大学求学的青年称作为“大陆第五代人”。只是由于当前随着整体性的意识形态话语的淡化,整个社会愈来愈呈现出“分众化”的趋势,用“代”这一字眼反而会将致使评论无法深入,言辞匮乏无力。因此斟酌再三,我还是决定弃“一代人”这一习惯分析单元而代之以更为“小叙事”化的“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