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人(三)
这个城市的中心是一片鲜花盛开的广场,随着扑打着翅膀的鸽子,向着南边行走,便可在葱茏的遮映里,看见那座错落幽雅的白色小筑。画廊就在三五级台阶的上面,门口的墙侧青色的蔓箩婀娜缭绕。沿着壁上悬挂的大小画幅,曲折迂回,便可以看见你盈盈微笑的脸庞。 我在默默看着油画上的你的时候,一个姑娘走了进来。我自然而然的望了她一眼,可我觉得她长的有点对不住我的注视。这个丑丫头戴了很夸张的眼镜,背了画架,带了外面的阳光和风声,撞过我的肩膀,凑了很近的去看画上的一处细节。我看见她皱着眉头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退了看近了看,歪了头看眯了眼看,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后来,我听见她把画廊老板叫过来,大声说要买这幅画。 从声音我听出来这就是那位柯小姐。我们约好了在画廊见面的。我可没想到她怎么会这样,还没给我带来现实生活中的伴侣,就要先拿走我梦幻世界的爱人。正所谓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我的心头。可是她和我一样的这么喜爱和欣赏这幅画上的你,让我觉得和她站在一起,半边身子还是挺暖和的。 我充满柔情的向画上的你望去,想把你永远的留在我的生命里。你穿了蓝色长裙冲我盈盈微笑,关切着我的悲苦,谅解着我的过错,哀怜着我的伤痛,欢喜着我的痴迷。无数百合花在你的脚边盛开着,带着湿润的夜的气息,带着新鲜的清凉的花瓣的味道,绽放着,象无数御风而行直飞天宇的翱翔之翼。 我走过去和柯小姐打了招呼。她点了点头,眼睛看着别处,随便的哼了一声。她交了钱,包了画,半夹半抱在怀里。抬头见我直呆呆的盯着她,她楞了一下有点害羞的说:“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啊,是不是觉得我挺怪的?其实我一见陌生人就这样,心里特紧张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还不如咱们打电话来的自然轻松呢。” 我解释说是那幅画。我叹息着说:“我不懂画,也不会画画儿,更不知道怎么鉴赏画。我就是一眼看见这画上的姑娘,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我和她好象要命里注定怎么着似的。你知道吗,自从我第一次见过她以后,几乎每个周末我都来看看她。她好象是我的姐姐,又象是我的天使,我说不清楚。现在你要把她买走了,我以后再想看她就不容易了。”柯小姐惊奇的睁大眼睛说是真的吗?真的为了一幅画迷成这样?她翘着嘴说不信你在骗人。我摇摇头沉声说是真的,然后想故做一个轻松的微笑却苦笑的凄凉无比。 她看了我一会诚恳的说你挺深沉的。我说算了吧,我浅薄无聊,下流庸俗的不行,自己看自己都不顺眼。她认真的说:“你越贬低你自己,我越觉得你挺高深。反正你和一般人不一样。”我苦口婆心的向她劝说我并非如此,她却认准了死理威逼利诱也绝不屈服。 最后她竟然豪爽大方的说:“我把画送给你好不好?也算了结你的心愿。”我额头冒汗,坚辞不受。她让我不必客气,说她柯小莲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改悔。我委婉的提醒她注意一下我的男性自尊心。她嗤之以鼻说让你的狗屁大男子主义见鬼去吧。我说就算是好意可也得让对方接受绝不能强加于人。她说你爽快一点收起那副假惺惺装腔作势的嘴脸吧。我们边说就出了画廊,在一条人头攒动的服装街上逆着人流疾行依旧争论不休。 后来我们在一家冷饮店前停住脚步,互相望着大笑起来。我伸手扯了扯她的小辫子,柔声说:“柯小莲,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不就是小可怜吗?”她挤了一下眼睛没有回答,伸手要了份冰激凌吃的满脸都是。我说你经常画画吗?她恩恩两声使劲点点头。我说你画的怎么样?她做了个鬼脸耸了耸肩膀作为回答。我说你怎么做起媒来了,她哼哼着说就是喜欢。我说你挺可爱的,她拉长脸眨眨眼吐了吐舌头,冲我灿烂明媚的一笑。 等她吃完了,我说谢谢你送给我画,我请你去游乐园玩吧。她一蹦三丈高,拍拍我的脸说:“哥儿们你真伟大。”我先打了个车把画送回了宿舍,因为屋里实在目不忍睹鼻不忍闻死活没有让她进去。然后我们一起挤地铁去西郊的游乐园。不知道怎么赶上那么多的人,前后左右还全是些又肥又胖的超重人士。我看见她被挤的东倒西歪呲牙咧嘴,忍不住伸手把她护在臂弯里,她仰着满是雀斑的小脸向我笑笑。感受着那么近的女性气息,我的心里不禁充满一种酸楚的甜蜜。 我们玩了疯狂老鼠,坐了过山车,柯小莲吓的扯着嗓子直喊,抓着我的双手缩在我怀里面无人色紧闭着眼。下来了却兴奋的直蹦,脸红扑扑的鼻子尖上全是汗水。我双腿发软满嘴苦涩心里颤抖的发虚,晕头胀脑的就想闷头栽倒可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挺着。柯小莲却仍不满足,尖着嗓子直喊还有没有更刺激的。不知觉就走到“勇敢者转盘”前面了,我拉着她就往后撤她却死活不依。我只好买了票和她站在一起,看那些阳光下正在旋转之中狼哭鬼嚎的人们。 该我们上去了,柯小莲坐在我前面,我的心仿佛骤然停止了跳动。这一瞬间我猛地眩晕起来,当转盘真的开始转动的时候我反而毫无感觉。天地宁静了下来。声音停滞在空气里。人们的面孔缓慢的模糊着遥远起来。沉重的呼吸,澎湃的血流,一根脆弱纤细的神经。这一切之外却是激烈迅猛的旋转和搅拌。我的灵魂悠然脱离了躯体,升腾着没有任何的形状和重量,漂游着没有任何的禁锢和依靠。我在一个很高很远的地方看见了自己,看见了那些已经淡忘的往事,看见了我那苍茫荡漾的未来。 转盘慢慢停住。我几乎是把柯小莲抱出来的。她一屁股坐在湖边的椅子上,喘着气,呆着眼睛说不出话。她是真的吓坏了。我跑去买了瓶矿泉水,她哆哆嗦嗦的喝了几口,终于有些了活气。我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她使劲力气的长吁了口气,愤愤不平的说:“你小子可真够可以的,我都成这样了,你还嘛事没有,我算是服了。”湖水在黄昏的夕阳里粼粼不止,无数的浪波里破碎着沉寂孔桥的倒影,轻凉的风吹进了我的眼睛。我微哼了一声,凝视着暮霭里的湖光山色,哀宛的说:“对于一个绝望苦闷到了极致,随时准备死去的人来说,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会让他觉得害怕的。” “去凉台吧。”你的声音浮游起来,你欢笑起来,你的裙子和你一起站了起来,把我们的整片视野都带了起来。把我的幻觉和冲动都带了起来,把周围的空气都活泼的带了起来,把整个城市的夜色和无数日夜的孤寂都带了起来。 把飘落在那些空地上的碎纸片,把那些守望的目光和坚持的身影,把那些被遗弃和背叛后的泪水,把那些风花雪月牵手放歌的日子,把那些伤彻肺腑的声声胡琴,把那段已经渐渐苍白随水远去的希望憧憬,还有那些快乐奔跑欢笑的童年情景,忽然,就全都被带了起来。 就好象被催眠了一样,真的,恍惚着,迷离着,就这样跟着你,肩膀撞着别人,脸上带着笑容,和你一前一后向凉台走去。我好象远远的站在门口,端了杯酒,目光忧郁的看着自己毫无理由的跟着你向门外而去。胸口里,好象有些拥抱的暗示,也有些接吻的期待,更有些作爱的想象和幻觉,在这莫名的空落兴奋里,浮游起一种旧日的激情,远远的落进了我本来已经嘶哑不做声的生命,就这么荒诞着,又这么现实的,发生了。 柯小莲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挣扎着从恍惚的幻觉中苏醒,末班车的窗外明明暗暗,车厢里全是憔悴无声的人们。我前边坐了一个孩子,后边坐了一个老人。还有空座位,柯小莲却扒着扶手站在我前面。她轻声的说我什么时候一定给你画一幅肖像。我疲惫的笑着,张了好几下嘴没有说出话来。她继续轻声的说你究竟想要个什么样的姑娘。我看着她在黑暗里发亮的眼睛,心里一阵茫然的感动,我摇了摇头,把她的手拿了过来,轻轻的轻轻的握在了我冰凉的手中。 柯小莲低头看了看,欲言又止。停了一会,她小心把手收了回去,笑着问:“认识了一天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我感觉一股从脚底板升起发自肺腑的倦怠席卷了我的全身,我淡淡的说:“名字还不只是个记号,你愿意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吧。”柯小莲吹了声口哨,扬扬眉毛没有说话。她忽然一拍我的肩膀,指了指窗外,我扭头望去,只见人行道上一对年轻男女正在花丛前紧紧相拥而吻。我们对视着笑了起来。 下了车,我说送你到楼下吧。柯小莲笑着说你不怕我男朋友看见,我说挺怕的不过我为了爱情毫不畏惧。她呸了一声说你别贫了我是做媒的不是来相亲的。我们嘻嘻哈哈边说边笑到了她家楼下。我很抱歉的说兜里没钱了只好让你挤公共汽车。柯小莲说没关系我男朋友也很穷不过我不在乎我爱的是他的人。我结巴着说你真的有男朋友吗?她满脸真诚的说有啊我不骗你我们感情好着呢。我呆呆的说你真的没有骗我吗?柯小莲嫣然一笑说得了吧你这人真够麻烦的比我还象个女的。我站在那里,没有反驳,只是木然的咧了咧嘴。 挥手告别后,我低头而行。忽然听见柯小莲在身后喊我,我转过身来,她跑过来站在我面前说:“我觉得你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好象很心不在焉。你是不是有什么很重的心事啊,下次给我说说吧。有什么事儿想开一些,好不好?”我看着她的面容,本来很陌生却已经很熟悉的面容,我哑着嗓子说:“谢谢你,真的很感谢,我。。。。。。。。”我似乎满怀千言万语就要滔滔不绝倾诉衷肠,她却轻快的说了声好吧回见,就象只小鹿一样一蹦就蹦进了深深的单元楼内。 于是,好象已经过了很久一样,我就那么自然的,不经意的,把你扯进了我的近处。刚刚一触到你冰凉的肌肤,我就激动的张开双臂,好象飞翔一样,把你紧紧的紧紧的紧紧的抱住了,紧紧的紧紧的紧紧把你贴了我的胸口,然后我的全身就猛然开始颤抖起来,泪水满满的充满了视野。 我的面孔贴住了你的脖子,它柔软温暖,轻轻的痒了我脸。你就是一朵柔软温暖的云,婷婷的立了我身前,我抱着的,是一个美丽的生命,一盏脆弱的灯光,一闪灿烂的烟花,是我无数的往事和寂寞的怅惘,我紧紧紧紧拥抱的,究竟是些什么?我不知道。好象是一段漂流中的救生圈,可以抱了随它而荡,在冷的海水里在夜的星空下。好象是幼时病中母亲的被窝,可以缩于其中,甜美了睡着直到阳光明媚的梦醒。 夜风从凉台外面吹来了,萨克斯的独奏在屋里响了。忘了是怎么样的,我们的脚步移动起来了,一步步的,走上了慢四的点。秋虫也开始低低的鸣唱了。这悠长的,宛转的,泣泣诉诉的,还有这柔弱的,温暖的,娇羞的,在这月光满地的凉台上,在这沉睡的城市的夜晚里,在这远离人群的时候,我们梦游着一样,恍惚了所有的柔情蜜意和刻骨铭心。 我从凉台走进宿舍的房间里。我的床上一直摆了两个枕头,那幅油画就放在其中的一个上面。你就在我的身边了。我躺了下来,把灯关掉,睁了眼睛,感觉我那冷漠的核,燃烧了起来。夜色里我看着身边画上的你,你的眼睛里有着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我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它幽暗的明亮着,暗淡的生动着,好象是一种残忍,也好象是一种慈悲。 隔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仿佛转盘一样把我激烈迅猛的旋转和搅拌着。在我的手指之间,是我敏锐的欢乐和迟钝的痛苦的泉源,它象一柄武器一样的锋利坚硬,它又象解冻的河面一样逐渐融化,汹涌着浪波拍打着颓废的堤岸。我在这样的极乐世界里飘荡起伏,无限的喜悦和如意在梦幻里填满了魂魄的每一个空隙,我驾御千军万马势不可挡爆裂了所有的豪爽和狂野。 柯小莲!我的喉咙嘶哑着呼号着她的名字,我的眼睛慌张的寻找着画上你的容颜。然而这一切的幻象之后,一个终于清晰起来的女孩越来越近冷酷无情的占满了我的全部生命。一段往事突如其来的逼近了我的痛苦。我又一次看见了萎靡奔逃的自己,在毕业前夕的深夜里,在流着泪水褪尽衣衫的爱人面前,在对分配异地的无奈和悲叹之中,在对命运惶惑和恐惧的挣扎里。放弃与妥协,沉重的压迫在我萎靡的肩膀,咆哮着追逐在我奔逃的身后。 一切都让我得不到,一切都那么的遥远而美好。美好的让我止不住的自卑,遥远的则让我停不下的焦虑。在油画的虚幻意念里,在往事的阴暗角落里,在别人的温暖怀抱里,我在痴迷着我本来永远也不会拥有的追求。这是安慰还是虐待,这是欺骗还是彻然,我急切的渴望着,在自得其乐的满足和畅快以及随后的羞愧空虚懊悔沮丧里。你是否知道,此时,此地,此刻,我瘫倒在冰冷杂乱的床上,就象一块柔软的橡皮泥一样,期待着你啊。你啊你啊你啊你啊你啊,你就把我随便捏成什么样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