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人(五)(1)
天气还是那么的热,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我去上班再从班上回来。每次一进门,我都先颠到床前,看看枕头上的你还在不在,是否还象我上班离开房间时的那个样子。同事们反映说我变得有些和从前不太一样,眼睛有神了,爱开玩笑了,在洗手间里还晃着脑袋哼着歌。我自己没有什么感觉。因为,我眼睛的光芒一直隐藏在眼底下,玩笑和歌声也一直沉默在心里面。我自己能够感受的到,它们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 重要的是我自己的体验,而这是生活赐予我的。我唯一的财富,不是别的,只是别人无法理解也无法代替的经历和体验。那些体验不是虚幻的,而是真实的,曾经发生过的。这样我就不那么空荡了,也不那么焦虑了,我终于踏实了。我不知道这种安详和踏实从何而来,可是它充满了我的心胸,再看到什么小说和电影,听见什么故事和传说,我都可以坦然的微笑着无动于衷了。 我对音音痴迷起来。也许仅仅是因为长的象你的缘故,我把时间和存款一次次的扔进了她的怀抱。其实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凝望着她空茫黯淡的眼睛,我觉得那里面盛的满满的都是只有我才能了解的哀愁。我们只是互相温暖着冰凉的身体,并排躺在床上默默的出神。我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和冲动。灵魂的交欢胜过了身体的放浪。仿佛是在荒野的边缘,我冰冷的淡泊着,麻木的悠闲着,我继续守望着自己一望无际的悲伤和苦闷,等待着有朝一日开始新的生活。 大蒲走的前一天跑到我宿舍里来了。我总觉得和他最谈得来,在上学的时候就和他经常彻夜长聊。我们相互影响过很长的一段时间,以至在他远走高飞的岁月里,我依然觉得他就在我的身边。在他之后,我真的再也难以找到一个象他那样的朋友。随着那段青春时光的结束,我逐渐在世俗的日常生活里变得浅薄庸俗,变得越来越不象以前的自己。 我们并排坐在地上,隔着垫子靠着墙角,手边摆了些罐装的啤酒。天黑着,余光里只能看见他模糊暗淡的容颜。我问他在外面是否很寂寞,日子过的苦不苦。他说还行吧,有欢乐就享用着,有苦痛就硬扛着。 他轻描淡写的说,他现在和一个比他大好几岁的女人生活在一起。现在她怀孕了,可是她的丈夫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国内等着她回来。大蒲悲凉的笑了起来,说前两天去他们家里看了看那个忠诚善良的丈夫,坐了坐,没怎么说话,只留下了几斤水果。我问那以后怎么办,大蒲说他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也许只有上帝才他妈的知道。 我说你爱那个女人吗。大蒲说和她丈夫一比,自己那点感情根本算不上什么,他才是真正的用生命在爱着那个女人。我说那你还是把她还给他们这个家庭吧,大蒲沉郁的说不是这么简单,境遇和命运要比情感和意志强大的多。你看过客船离岸吧,我和她现在就是在一条船上同舟共济向前漂流,而她的丈夫则还停留在告别的原处守候往事。人生无常,时光的流逝永远不可逆转,我们也只能这样。 我把罐里的啤酒喝完了,手慢慢的捏着轻薄空虚的罐体嘎巴嘎巴的响,沉声说我总有一种感觉,我们现在是活在一片荒诞之中。就象看当年‘文革’时那些狂热虔诚的人们,我们觉得他们可笑又悲凉;就象看那些为了宗教作为祭礼或者杀戮牺牲的人们,我们也觉得他们愚蠢又可怜。他们生活在一个我们能看见但他们所不知觉的框子里,或者他们知觉到了却无力反抗,只好适应这个框子逆来顺受,最终成为一种历史与时代的荒诞。再过十年或者更多年,后来的人们又该怎么看待我们这一代人呢。 大蒲冷笑着说问题是我现在就仿佛站在了未来,审视着我们的社会和我自己。就象你回顾着过去,我是在旁观着我的现在。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不那么荒诞,怎么就合理起来,我也无法放弃这种清醒和超前的旁观。我就象一个看自己所演影片的演员,剧本编的乌七八糟,剧情演的一塌糊涂,自己在台下却只有痛苦的观看,无法做任何抗拒和改变;而且这是同时的,身不由己的演出着,批判嘲弄的旁观着。。。。。。 我坐了起来,抱着头,发自肺腑的说道:“我读了这么年的书,受到的教育就是两个字:听话。我也曾想过叛逆和反抗,用自己的头脑去判断和思想,用更先进更合理的价值观念去做人做事;可是后来看见了些不听话的人的下场,我只好承认我是懦弱的。我只有在人群里继续听话,在孤独时痛苦哀号。我珍惜自己的生命和现在拥有的一切,即使它不完美,至少它平静安定;我不想和周围的环境发生什么冲突,我怕这会毁灭我现在的所有。我不要玉碎,我只想瓦全。” 大蒲说我们几千年的文化就是一种愚弄人的文化,一种强悍、无耻、暴烈、野蛮对懦弱、卑微、柔顺、服从的文化。已经有太多的天经地义心甘情愿自得其乐无怨无悔的做奴才做顺民的意识积淀在我们民族的血液里了。问题是我们这样的人,虽能敏锐的感受着自己先天具备后天灌输的骨子里的奴才顺民意识,批判着嘲弄着矛盾着痛苦着,却难以脱胎换骨。我们瞧不起那些愚弄别人的疯子,也瞧不起那些被人愚弄的傻子,更瞧不起虽然清醒却无能为力终究还是眼睁睁的被人愚弄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