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人(六)(1) 我约柯小莲到了那个画廊,我指着墙上的油画说我把那幅画退了。柯小莲问我为何不再守望自己的梦幻了,我说还是现实更重要。我最后向你凝望了一眼,衷心的感激着你曾经带给我的那些慰籍和陪伴,满怀深情的在心里存留着那些回想和追忆。你就象我生命里的一道门槛,我终会有一天要把你迈过去的啊。 柯小莲问我房子的事情,我说我已经错过了分房子的机会。我找不到合适的人结婚,后来也再没有怎么巴结讨好路主任。我终于正视这个问题了,我觉得那是无聊而且可耻的。说那些虚伪的谎言是可耻的,在丑恶和腐败面前的沉默和迎合是可耻的,虚度着自己宝贵的时光是可耻的。在他们争的头破血流打得最热闹的时候,我就这么溜了出来。我不再依赖于他们的恩赐,我想去找一找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我陪柯小莲去超市买东西,她说她就快要结婚了。柯小莲没有上过大学,她本来在高中是班上数一数二的尖子,却连续两年因为晕场而没有通过高考。我们调侃着说考试制度害了一代人。没有通过那个关口的年轻人失去了更多发展的机会,通过了的那些却在超群的才智和能力之外也拥有着同样多的迷茫和悲伤。我们说着我们这代人,没有经过时代的动荡和战争的洗礼,是一群没根的人在失重的空间里飘荡浮沉,在个人的际遇里挣扎追求着更多的幸福。我们觉得我们挺不幸的,我们也觉得我们挺幸运的。 是的,就象阴郁秋雨时分的中心广场,雕像破旧衰老,花朵单薄寂寞,道路泥泞肮脏,行人们盼望着遥远无期的晴朗春日。其实,这春日不在怀旧的过去,也不在满怀憧憬的未来;因为,过去的人们也是在憧憬着的,而未来的人们也一定会怀旧的。 柯小莲说要以我为模特画幅画。她说想画我的眼睛,想画我身上透出来的一种,别人所不具备的很特别的忧郁。我们一路聊着回了我宿舍。我没有开灯,就着星光和她坐在我的床上倾诉和聆听。她说我的脸色很差,我慢慢的把最近的一切都如实告诉了她。她在黑暗之中轻轻的叹着气,看着我说:“我也是从绝望和灰暗里走过来的。你应该找一个寄托,一个目标,一个体现你价值的地方,尽力做好就是了。能快乐就快乐,别闲着等着;能不痛苦就不痛苦,别屈着憋着。生活里,快乐的事情多着呢。” 这话给了我一些联想和暗示。我回头向她望去,看见她的手放在唇上,牙轻轻咬着手指,眯了眼睛看着我,似笑非笑的。我感觉她的身子慢慢靠了过来,发丝直拂我的鼻尖。哦,又来了,从天而降的艳遇,不爱而获的交欢,身不由己的放纵,不负责任的满足。再沉迷一次吧,再坠落一次吧。我没有理由啊,这是怎么了,我好象是萎的,整个生命都是萎的,只有那种不正常的带点罪恶感的东西,才会刺激的我象个男人?我的心热烈的跳动起来,稍一犹豫,还是伸出手来,一把搂住她的腰肢,就向她的双唇亲去。 柯小莲放声大笑起来,力气很大的把我推倒在地,自己蹦了起来。她在星光下使劲舒展了双臂,痛快的打了个哈欠,把灯打开了。骤亮的灯光刺痛了我的眼睛。这灯光也瞬间照亮了我整个懵懂的生命。我从什么时候,已经变的这么无情无义,又无羞无耻了啊!强烈的羞愧和内疚刹那充满了心头,我猛然之间感受到了良心在自我戕害时的呐喊和哀鸣。柯小莲忽然蹲下来,看着我说:“OK!就这个样子,别动,你现在这个表情,这个样子,绝了,就是我想画的。求你了,千万别动,我这就开始画!” 我的表情僵固在我的脸上。柯小莲已经开始坐下,一笔一笔的在画我。我从来,没有这么的被人这么长久专心的关注过。我从来没有这么被人这么用心的凝视过,从来没有这么完整的占据和拥有过一个人的神思和知觉。她狠狠的盯着我,要把我看透了一样的盯着我,一种好象是狂暴,又好象是怜爱的亮光逼视着我,就象一个正在化妆的女人面对镜子中自己的面孔。 她的嘴角愤怒的紧闭着,她的眉间却温柔的微笑着。她脸上丰富变化的表情把我看呆了。正在作画的柯小莲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吃的满脸冰激凌一晃一晃走路的柯小莲了,她焕发了一种我没见过的神采,她沉浸在这种神采之中。一种不羁的傲然,泰然的自信,洒脱的风度,焕发了出来。她用力握着自己的画笔,仿佛握着一种天生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一种很纯粹的东西,她把握着它们。渐渐的,她的脸上有一些目眩神迷的沉醉和紧张,仿佛看不见的痛里的快乐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急迫,越来越昂扬,越来越高亢,要让她一直飞翔舞蹈着,直到极乐的巅峰去。 最后一笔沉重的落下,柯小莲呻吟一声,疲惫的坐了下来。我慢慢站了起来,转过去看画布上的自己。我看见了一个男人,面孔模糊的就象一洼积水,身子扭曲着好象飘在遥远的地方,一片冰冻的眼泪坚硬的悬挂在他的腿间。我看见了我自己,那是我,一定是我,这画里的人已经把我的生命带走了!我感觉内心里哀怨的呐喊了一声,我感觉自己终于死了,又好象慢慢的醒过来了。 我说这幅画的题目就叫柔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