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人(六)(2) 我望着窗外的远方夜空,我说柔人就是那种可塑性太强的人,把握不住自己的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没根没底的人。就是那种永远被身边的环境左右和压抑,总被内心的矛盾和痛苦所逼迫的人。 他们没有形状,没有轮廓,顺时而变,因境而异,不停的从一个容器被倒进另一个容器;也因此,没有血性,没有骨气,也没有作为,没有灵魂。只有苟且和投机,扭曲和变形。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柔人,大街上遍地都是,而我也许是其中最象的一个。 不过,我转过头来,坚定的,慢慢的,好象是对着整个世界,我说:“我不会永远二十出头的,我会成熟的,衰老的,会一年一年的改变的,我一定能进入别的剧本的。” 我独自坐在游乐园的长椅上,看着秋天慢慢的远了。湖水漾漾的荡着云朵的倒影,落花满了孩子的肩头。我回想着那些简单又繁杂的往事,心潮跌荡起伏不休不止。我仿佛又回到了坐转盘时的感受,灵魂悠然脱离了躯体,升腾着没有任何的形状和重量,漂游着没有任何的禁锢和依靠。我在一个很高很远的地方看见了自己,看见了我那苍茫荡漾的未来。 我是由衷的,感激着,我所经历的一切。是它们所承载的,那些振聋发聩的伤痛,让我终于挣脱了出来,把那些限制压迫我的东西,全消解粉碎了。谎言不再写在路标上了,在耻辱前面,欺骗和虚幻都显得虚弱无力了。可是我的肩头是轻的,我的头脑是空的,我不知道何去何从。 晚上我买了张去那个城市的车票,我的初恋情人所在的那个城市。我一直没有她的音信,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里是否已经结婚生子。我对这些都不清楚也不关心,我不知道我见到她后会说什么会做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会和已经断裂的从前,和一些被我遗弃和丢失的东西,重新接起来。坐的夜车,我靠在能看见田野的窗边座位,彻夜无眠,我想了很多,想了很久。 出了站台,在车站的洗手间里,我洗了脸。然后抬起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那苍白消瘦的脸,已经长满了坚硬的胡子。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离死亡又近一年了,可也多活了一年了,而且又要开始新的一年了。我看着自己,感觉着欣喜而滚烫的泪水,沿着我的坚硬的胡子茬,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