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黄台灯(一)(2) 周晶晶把屋子里面的所有设备都仔细的看过了一遍才开始和我说话。她一直那么站着,我请她坐下来她却置若罔闻。她的姿态仿佛是随时要离开的样子。她的声音总是很低沉琐碎,让我得集中所有注意力,这种聚精会神有时会带来一种宁静的恐怖感。她看起来和倩子根本不是一类人,我必须得推翻起先的臆想,重新认识和了解这个准备随时离开的苍白女孩。 “你这儿,人不怎么经常来吧。”周晶晶含混的嘟囔了一句。然后她向外面伸直了脖子巡视了一遍。我回答说确实如此,刚刚开业,人们还不认可和接受。她不耐烦的打断了我的话,挑起眉毛斜了眼问我:“你怎么认识的倩子?和她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十分突兀让我有些狼狈。我结巴着解释了两句,她挥了一下手说:“我了解,肯定是的。好吧,咱们就开始吧。”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抱着肩垂着眼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对她几乎毫无意义。她问了我问题可根本不关心我的答案,这种无视我存在价值的做法令我有些恼羞成怒,但我还是慢慢忍耐了下来。因为她是我的心理病人,如果什么都正常的话,又何必找我来呢?我浮现出微笑来,柔声说:“好的,咱们就随便聊聊,看我有什么可以为你帮忙的。” 周晶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抬起脸很快的说:“我的性生活不太和谐,你有什么建议吗?”她说话的时候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让我瞬间恍惚了一下,没有听清楚她的问题。于是我干巴巴的请她再重复一遍,不过我也慢慢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了。可是周晶晶却沉默了,过了一会说:“就是,那方面的,我和我爱人,有些问题,怎么说呢?不是很圆满,希望能再好一些,就是这样。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倩子既然说了,就给她个面子,给你捧捧场吧。怎么着,”她僵硬的表情忽然显现出一种怪异的笑容,“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吧,没让你难为情吧,不会对我有什么误解吧,我只是挺信任倩子的,觉得你也是个朋友。所以这么直截了当,这样是不是挺不好的?下次就含蓄委婉点吧,你说呢?” 我看她慢慢的松弛下来,眼睛里焕发了一些如同野花绽放的纯真和欢快。我示意她坐下,她终于很乖的坐好了。我为了让她安心,走过去把门关好了。我回过头来正看见她正注视我桌子上的台灯,然后她请求我把台灯打开,她说她喜欢那种氛围和情调。我扭亮了橘黄的台灯,把亮度旋到比较低暗的调子,她第一次灿烂欢愉的满意的笑了起来。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几乎没有再看我一眼,而是一直面对着这盏暗黄台灯说话,我则目不转睛的观察着她的表情和反应。 “你看起来还挺年轻的啊,结婚多久了?”我问道。她摇了一下头,表示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我思忖了一下,试图开始步入正题,我问:“你们之间主要是有什么问题呢?是你,还是他,感觉很不满意呢?”周晶晶转了转眼珠,说:“我不太了解他的感受,主要是我自己,不太满意吧。”我问:“你能否说的具体一点呢?在哪方面不满意,什么程度?”她沉思了似乎很久,好象在回想着整个过程,然后忽然问了一个和我们的话题没有什么关系的问题:“你说,要是你知道了我的一些隐秘,而我又不知道你知道了,你看我的表情和眼神啊什么的会是什么样的?” 我楞了一会,觉得这个问题实在难以回答,就反问她:“你有什么隐秘被什么人知道了吗?”周晶晶很肯定的用力点点头,在我一再鼓励和诱导下终于讲出了她的忧虑:“那是一个夏天晚上,我父母都去楼下乘凉了。我本来也想去的,可是,空旷的房间给了我一种诱惑,我就忍不住,不是,是我丈夫,他忍不住又要做那件事。说心里话,我并不太喜欢做这件事情,尽管它能让人飘起来脱离自身所处的环境忘乎所以。他总是威逼利诱我,我想沉迷又怕别人知道我喜欢这种沉迷,我还害怕这么不节制的放纵会伤害身体和精神,我总觉得人们都能看出来我似乎每时每刻有机会就做一把。你知道,我是有着强烈的自尊心的,我又活的挺贫乏的,触手可及的能够让我欢乐和满足的事情并不多,所以我总是很矛盾,内心里象有两个人在激烈的搏斗厮打。你吸烟吗?试着戒过吗?对吧,戒不了吧?很难受的,你不能勉强自己去符合那些合理正常的框子,你本来就被他们遗弃了不是吗?” 她提醒了我,我摸出了一支烟来。周晶晶居然接了过来,看的出来她根本就没有抽过,她故做老练的吸了两下,烟雾在她的嘴里转了一圈就飞了出去。我们就这么烟雾缭绕着在暗黄的台灯光晕里说着性爱上的事情,气氛和环境终于有些对头了。我思虑着她的讲述,她身上同时存在着性冷淡和性欲过盛两种状态,不对,还不仅仅如此,她还有一些精神分裂的倾向。这是一个很复杂很丰富的病人,我有着强烈的欲望去深入了解她内心的每一个角落,我想清楚的看见她所经历的又刻意隐藏的每一件隐私。我想和她对照一下,是否我所藏匿和遮掩的,其实本质上与她没有任何区别,这样我就可以为还有人与我一样而放心安然入睡了。我想得到这样的结论:是病态的社会里流行的恶疾没有将我们幸免,而我们本身是干净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