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狐狸(4) “正是这样。”罗应元应道,“他的毡鞋上还沾着干土。” “我也留意到了这点。来访者准是秀才熟悉的人。秀才拔去门闩让那人进了后院,进屋后便要他在外屋书房稍候片刻,他自进卧房更衣。就在他转身进卧房时,那凶手杀害了他。无论如何,那顶帽子掉在死者头边是凶手最大的疏忽。试想,谁会在睡觉时还戴着帽子?这一破绽说明凶手是预谋杀人而秀才没有提防。” 罗应元点头称是。又说道:“我看凶手的犯案动机很可能是为了讹诈。” 狄公一愣,不由挺直了身子,问道:“讹诈?这想法从何而来,罗相公。” 罗应元从书架上取下一册书,翻到夹有字条的一页,说:“孟掌柜的母亲是一个十分心细的老太太,他的书帙放得齐齐整整。可现在书的秩序全乱了。再者,这老太太每读到一首好诗,便把她的批评语写在一张字条上夹进诗行的那一页。你瞧,这一页便正好有一张这样的字条,但字条上的批评语已与原诗不符。我发现许多字条都夹错了地方,显然是有人翻动过了并重新乱夹了一通。当然秀才可能翻了这些书,但他不会将这字条慌忙乱夹,且书架后搁板上的尘土见是新近触动过的痕迹。我认为凶手把房间弄得一塌糊涂是要造成一种假象,似乎是一个偷儿在找寻钱财,而事实上他是在找寻一张纸,一份单据,或什么契书凭信。凶手为这类的东西杀人,便说明他意在讹诈。” “罗相公辨析甚是精到。你再看秀才亲笔做的这些笔录,开始6页密密写满了字,后面50多页却是空白的。秀才每一张纸上都编了号码,可见是一个仔细的人。现在这叠笔录次序散乱了,空白的纸上还留有肮脏的指印。这清楚说明凶手仔细看过了这叠笔录。试想一个偷儿强盗会留意一叠无用的纸条么?” 罗应元点头频频,又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凶手已经找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我们再进书房仔细看看吧!” 两人又一次细细地检查了书房里散乱的东西,一一整理归类放回抽屉。突然狄公看到一本题名《玉笛谱》的小册子,封面上还盖有宋一文的私章。他从头至尾遍翻了并不见有曲牌和歌词,只是密密注着一行行看不懂的符号。从符号分章判断,一共录有12支曲谱。 罗应元凑过眼来说道:“不错,我见他房里墙上还挂着一支长笛哩。” “罗相公以前见过这曲谱不曾?”狄公问。 “不曾见过。” 罗应元走进卧房,从墙上取下那支长笛凑到嘴边吹了几下,长笛发出十分刺耳的音调。他苦笑一下,放下长笛,说道:“以前我吹得很是清越嘹亮,兀的这长时间不吹尽荒废了。嘿,狄年兄,这长笛内倒也是个藏东西的好去处,纸笺字据的卷紧了,不正可塞进笛管中去?” 他眯起一只眼睛向笛管内张望了半晌,沮丧地摇了摇头。 狄公掸了掸满身的尘土,说道:“孟菽斋说这宋秀才在金华并不曾有一个亲友,他自己也很少见到宋秀才的踪迹。最知道宋秀才情况的莫过于替他送饭的女仆了。我们可将那给秀才送饭的女仆找来问问。” “狄年兄,这事就干净拜托你了。我此刻必须回衙院。邵、张两位大人该也是午休起床了,还有如意法师。同时我的妻妾们也要找我商量中秋采办的事宜。” “好吧。你先行回衙,我留在此地再询问一下。罗相公,中秋采办可不能草率了。唉,相公都有几位公子、千金?” 罗应元咧嘴笑道:“11个儿子、6个女儿。不瞒年兄,小弟的8房夫人也是一件麻烦透了的事哩。哦,我想起来了,我回衙的路上还得去一趟蓝宝石坊选挑些歌伎舞姬。幸好,蓝宝石坊顺路只隔了几条街。” “那是一个烟花行院吧?”狄公问。 “不!那蓝宝石坊与长安的教坊司相仿佛,专一奉应。歌伎舞姬。但凡官府有公私宴庆,听凭点名唤来侍应。品丝弹竹,檀板金尊最有侑酒助乐的妙用。我想来这宋秀才既是十分喜爱乐曲,或许也会与那里的善才或姐妹们遁迹瓜葛。此去也可顺便打问一下。” 狄公满意地点头称是。便命管家将平日替宋秀才送饭的女仆带来。罗县令拱了拱手,说了声“教年兄生受”,便上轿去了。又深出头来说:“狄年兄,过一会我便派一顶轿子来接你回衙。” 不一晌,管家带了两个年轻女子来见狄公。两人一式蓝布长裙,腰间系一条黑丝绦,头上插一根骨质簪子。 “回禀老爷,这位名叫牡丹,专为宋先生送午饭,也兼些叠床洗衣的粗事;那位名叫菊花,专为宋先生送晚饭。” 狄公见这壮丹容貌丑陋,手脚笨拙,那菊花却水灵俊俏,有一张红润的圆脸,十分动人,眉目间又流露出一种撩人的狐媚。 狄公开口问道:“牡丹,宋先生来客的时候你一定很忙吧?” “啊!没有。老爷,”牡丹急忙回答道,“从不见宋先生有客人来访,这里的事本来就不多。宋先生待人一团和气,给他洗衣服他当即给赏钱。”